萨尔古躲在草丛里，偷偷看着颜丹，只觉得父君陌生得几乎不曾相识。
在他的记忆里，他天授之子的身份曾经是父君最自豪的事情。
可是，对着这个大周人，父君却谦虚地，所谓天授之子，不过是呼颜族的古老传而已。
父君更恭维大周天子才是真正的天授圣君。这一切都叫萨尔古听得目瞪口呆。
谁知这不过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只听祁大将军叹道：“可惜我生就一个女儿，年纪又太。不然送与你儿子做妻，咱们接个儿女亲家，想来也是一桩美事！”
颜丹听了，惶恐道：“颜丹不过一介部族首领，犬子又如何与将门虎女相配！将军美意，颜丹感念在心！”
祁大将军却是摇了摇头：“或许将来我不再是大将军了”
“怎么会？”颜丹登时一惊，“将军言下，有解甲归田之意啊！”
他疾忙道：“将军不能走！将军家世世代代驻守边关，九黎和叱北才不敢来犯！将军这一走，赫雁山往北就再无宁日了”
颜丹得动情，声音都哽咽了。
可是祁大将军重重地叹气道：“我又何尝想走？可是”
“可是如今陛下年幼，朝中奸佞当道，太后娘娘听信人谗言，一味地削减军费”
“实话不怕告诉你，朝廷已经三个月没有拨给军费了头一个月，我祁家的兵士只和我一道坚持。可是这第二个月，军中就有些怨言传出来”
“我夫人变卖了嫁妆，又靠着祁家的祖产，这才凑出了些许军饷。到今日，已经是第三个月了，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将军”颜丹许是想宽慰几句，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无论什么样的话语都是苍白的。
除非颜丹能掏出真金白银来解救祁家于水火之中，可是除了实力雄厚的大周朝，普天之下又有什么人能富可敌国，能负担这几十万大军的军饷呢？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萨尔古躲在草丛里，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噗通”突然，他听见一声重重的闷响！萨尔古从草叶间隙里望出去，只看见颜丹的背影，他竟是跪在了祁大将军的面前！
父亲，父亲竟然给祁大将军跪下了！萨尔古只觉得胸膛里心跳得砰砰的，脑袋里嗡嗡直响。
“将军待颜丹恩重如山，自从父汗升天之后颜丹在草原上颠沛流离，寄人篱下”
“是将军抚养颜丹长大，帮助颜丹打败了斯卡颜丹能有今日，都仰仗着将军的大恩！”
“才将军甚至想将独女许配给颜丹的儿子将军为颜丹所做的这一切，颜丹即便粉身碎骨亦不能报其一二！”
颜丹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如今将军遭遇此难，只要将军开口，有能用得上颜丹的地，颜丹必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祁大将军也有些动情，他双手扶着颜丹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随后，祁大将军便附在颜丹的耳旁不知道了些什么。只听颜丹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样真的可以么？”
“我也不知道，可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祁大将军感叹道，“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你不愿意，我不会怪你的。”
“不，不！颜丹愿意，颜丹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力！”两人毕，又翻身上马而去。
萨尔古跟不上了，他坐在草丛中，只觉得脑袋里仿佛一团乱麻，他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几乎要出不来了。
原在他的印象里，祁大将军是大周的边境守护者。呼颜族虽然向大周称臣纳贡，可是与祁家军也并无甚交情。
可是，才看父君和祁大将军的样子，两人竟是交情匪浅！
特别是父君的那三句感恩的话听起来祁大将军对父君竟是有抚育之恩、扶助之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萨尔古的脑中乱极了，自他便听父君十四岁的时候呼颜族内乱，父君逃亡到了草原，由阿力姆抚养成人，更借他兵马回去报仇雪恨。
母妃和身边的人也，父君从落难的王子，到今日的呼颜族大君，靠的都是自己，还有阿力姆的帮助。
可是才听父君所，他受恩惠最多的，竟然是大周的祁大将军？
如今祁大将军有难，父君必不能坐视不理。只是不知道，祁大将军要父君如何帮他
可恨才祁大将军的话里话外竟是字字挟恩自重，钳制着父君不得不剖白心迹！
想到这里，萨尔古更是笃信，祁大将军要父君替他做的事情，必定是困难重重。倘若做成了，父君欠他的恩情，大约也就还清了。
果然，在大雨洗刷过草原后，父君带着族人撤离了草丰水美的赫雁山脚。
一路上，族人们流着眼泪，唱着悲伤的歌。
待迁入漠北腹地后，父君撕毁了大周予以的敕令，杀了大周的使臣，只放回去一个卒，让他转达大周的天子：“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呼颜一族，永不臣服！”
从那一日起，父君就大肆宣扬自己天授之子的身份，更这草原大漠，甚至赫雁山，将来都是自己的领土！
呼颜最锐的勇士们骑着战马，不断滋扰大周的边境。
和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有的就只是这滚滚的硝烟。
萨尔古回忆着往事，满心都是苦涩。了解的真相多，人就痛苦。
可是偏偏每个人都喜欢把真相藏匿在心里，而不是告诉别人。
自大正五年之后，萨尔古背负了太多太多的秘密，却无人可诉。这些真相和秘密隐匿在心里，最终结得和天落陨石一般坚硬，火烧不开，刀凿不开。
如今连昊想要真相，萨尔古却不知道从何起。
他叹了口气，看着连昊的眼睛，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到底又藏了多少没有出口的话呢？
就好比是当年呼颜族内乱的往事一般，即便萨尔古开口问，难道连昊就会把事情的真相都原原地告诉他么？